欧洲人做的电影音乐与好莱坞真是有很大不同，就算john barry这样被好莱坞和平演变的作曲家写出的旋律也摆脱不了欧洲学院派的影子。欧洲的严肃音乐家做配乐的好象不多，不过一旦出手都是大家风范，michael nyman就是代表。同为极微主义的代表人物，michael nyman和philip glass做电影音乐的风格截然不同，philip glass可以说是极微主义思想的死忠派，连为好莱坞做配乐用的都是纯正的极微主义腔调，学院到骨子里去了。恐怕也是因为他彻底小众的配乐，才让《时时刻刻》和《楚门的世界》在好莱坞更显另类。比较起来，他的同门Michael nyman对待电影音乐远没有那么迂腐，虽然《钢琴课》里的旋律确有极微主义的韵味，但michael nyman在技法处理上更加贴合大众的审美心理，将极微主义改造成一种风味不太纯正的混合形式，加了点印象派、新古典主义和现代派钢琴手法做佐料，让音乐听起来饱满华丽，很讨乐迷喜爱。

《钢琴课》历经十几年的风霜考验，不论电影还是音乐都成了一代经典。连一些中文音乐网上都有关于这部配乐的教科书式的赏析文章，一部艺术作品一旦被进行教科书式的归纳与赏析，说明外界已经完成了将其作为经典的塑造过程。现在《钢琴课》已经享有了这一荣耀，并在逐步迈向家喻户晓的认知程度。

这部配乐是我接触的比较早的电影原声，几年前网上就已经有很多下载链接，去年在市内一家台湾风潮音像连锁店里看到这张原声碟，欣喜若狂，一问价格，两百多元人民币。仔细一看，既不是知名钢琴家和乐团演绎，也不是DG、DECCA这样的名厂，能卖到这个价格实在离谱，也许商家认定这样的经典原声碟必然有人愿意花血本收藏，不过那个人不是我。

有一段时间非常崇拜michael nyman，疯狂收集他的各种作品，包括一些室内乐、钢琴作品等等，很认真听完后发现他是个艺术界限分明的艺术家，在创作手法上把严肃音乐和电影配乐分得很开，我想这是一个懂得市场的心智成熟的现代音乐家所应具备的素质，毕竟在这个没有绝对大师的时代，谁都没有趾高气昂的资本。Michael nyman的电影配乐中最喜欢的还是《钢琴课》，既让人只听一遍就爱上它，又有反复品味的耐听度，一部既有艺术内涵又有商业价值的作品，若干年后当人们不再提起michael nyman的弦乐四重奏甚至忽略他的极微主义门派身份时，至少还会记得这部他当年的配乐成名作，并将它留传下去，很多时候艺术家的存在方式对他本人也许意味着讽刺。

配乐开始是一段容易让人忽略掉的管弦乐，作曲家运用简约派的重复旋律将弦乐意境无限延伸，在简单的重复中陡然结束，这是标准的简约派手法。略显沉闷的弦乐结束后，立刻引出第一段钢琴主题“big my secret”，这是整部配乐的兴奋点之一，极具印象色彩的旋律线条在哀伤清淡的触键下显得寂寥而落寞，仿佛看到主人公艾达在海边抚弄着钢琴，迎着海风独自起舞。不久第二段钢琴主题以“the heart asks pleasure first”和“the promise”的标题先后出现，旋律活泼灵巧，音乐在轻快的琴键跳动下暗藏危机，优雅古典的钢琴旋律在平缓但内具张力的弦乐衬托下散发出遗世独立的凄冷情怀。接下来的“the scent of love”和“deep in the forest”分别是第一段和第二段钢琴主题的再现和变奏，一个静谧安详一个浮躁煽动，两个大主题在乐段中前后映衬，相互角力，在动静所形成的戏剧氛围中尽情挥洒。michael nyman通过简约派特色的简单旋律重叠和古典管弦乐的瑰丽技法制造出随音乐韵律起伏的动静转化。这种动静的营造正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主人公艾达在感情的激荡中既享受又惊恐的心理，两段主题钢琴的动静角力象征着影片中两个男主人公因为艾达而展开的无形争斗。   Michael nyman准确地表达出了影片潜在的戏剧冲突和观众观看影片时的矛盾心理，作曲家对简约派创作手法的改造很成功，巧妙地把重复延展的音符状态隐藏在瑰丽动人的旋律线条下，成为优美形态的助推器，没有人会拒绝一次次地被感动，这样的重复于是成为渲染主题甚至含有煽情色彩的重复，把极微主义所倡导的艺术表达效果进行了某种程度上的颠覆。

在michael nyman的改造下，钢琴的旋律片段带有强烈的绘画效果，连绵起伏的旋律重叠使每一个音符成为流入内心并让人隐隐作痛的根源。不只是钢琴，弦乐在乐段中如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四周，仿佛一个无形的力量将所有乐器和音符都约束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形成相对封闭集中的表达效果。钢琴的重叠与弦乐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将人的心绪缠绕其中，乐句此起彼伏的连绵伸展让思考甚至呼吸变得异常困难，只能跟随旋律的引领茫然漂流在无形的旋涡里。简约派作品本是一个无限开放的延伸空间，依靠旋律的线性回旋逐步增强效果，并在一次次地循环往返中进入高远的审美境界。Michael nyman的做法恰恰相反，他在一个封闭的音乐场景里对简约派旋律进行细微刻画，使音乐在行进过程中既保持延伸的可能，又让其在无限循环中找到归属的意义。尤其是几个钢琴变奏乐段，在钢琴进行多次旋律往返后，弦乐适时加入，把钢琴重新带入整合的轨道，好比给极微主义加了一道墙，不让它沿着一条路无止尽奔跑下去，最终遇南墙而回头。这是michael nyman对极微主义创作理念的深层次改造。

配乐中的管弦乐段在简约派的束缚下也显得极为克制，没有好莱坞个人英雄主义式的铜管喷发和弦乐倾泻。最快速昂扬的“a wild and distant shore”前半段也只是弦乐的不断重复快奏，铜管很少登场，旋律特色并不突出。配乐的最后四轨都是管弦乐段，我们也没有听到michael nyman在最后这几段中进行总结性的煽情运动，相对前面华美的钢琴片段，这几段时间并不短的管弦乐处理得似乎太随意了些，没有了华丽乐段的变奏，代之以平铺直叙，不痛不痒的线性流动，简约派的特点也没有很好地体现出来，和声织体松软无力，缺乏主心骨，听起来冗长拖沓，作曲家不经意就把简约派的弱点暴露出来了。总之配乐的最后几段令人有些失望，善始没有善终。

《钢琴课》配乐成为经典的最重要标志是华美优雅的钢琴主题，这两段钢琴旋律成为我最钦佩michael nyman的地方，能将简约派的理念转化得如此自然和谐，让人乍一听几乎感觉不到简约派风格的存在。正是精妙的旋律设计使简约派风格得到扬长避短的发挥，人们忘了千篇一律的冗长反复，被印象主义的瑰丽旋律深深吸引，简约派风格在旋律中获得重生，获得更大范围的欣赏人群。前面已经提到，旋律的可听性随着极微主义技法的重复推动产生了煽情的表达效果，这是《钢琴课》音乐的最大特点，可以说michael nyman无意中对电影音乐和极微主义做出了双重贡献。一方面，电影音乐可以吸取极微主义的创作手法，对场景气氛的渲染进行另一角度的阐释；另一方面，极微主义也可以借鉴《钢琴课》成功的经验，在音符实验中更加注重旋律性的表达。前者已经被很多配乐家应用在创作中，后者恐怕只能是我一介书生的幼稚想法，不过可以当成对philip glass和其他极微主义作曲家创作电影音乐的建议，要想艺术和市场双丰收，电影碟和原声碟同时大卖，或许不失为一条好建议。